编者按:近年来,随着“浙江制造”在海外市场攻城夺地,浙江特殊的产业群形态不但引起了国内舆论的重视,而且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关注。我国著名的区域研究学者,北京大学博导、教授王缉慈一直关注浙江产业群的发展,她撰写的关于诸暨大唐袜业的论文即将在国际权威杂志上发表。日前,王教授在接受浙江在线记者采访时,对浙江产业群在全球化背景下的定位和浙江产业群的竞争力机制进行了深入探讨。
浙江产业群身上的意大利影子
采访背景:上个世纪80年代,费孝通教授把浙江一些初露头角的专业村(镇)称之为“块状经济”。今天,当年零星的“块状经济”已经发展成星罗棋布的专业化产业区,不少当年的农民专业户如今变成著名的企业家。浙江产业区作为浙江人创业精神的体现,是否为浙江独有?它们在全世界的产业群里,拥有什么样的特点和地位?
记者:王教授,两年前你曾作过浙江和意大利专业化产业区的比较,至今一直关注浙江专业化产业区的发展。你是否觉得浙江产业群比较有研究价值?
王缉慈:确实如此。浙江产业区(也叫浙江产业群)的实践很伟大,现在也受到了不少国际学者的关注。我常常兴奋地看到关于浙江省经济绩效的报道,这些报道令我目不暇接:经济增长速度连续十余年高于全国平均水平、人均GDP保持全国省区第一、
今年上半年浙江外贸出口增长高出全国外贸出口增幅13个百分点,列沿海省市首位……我认为这都和产业群的发展密切相关。特别有意义的是,很多产品已经在全国甚至在世界市场占有了很大份额。浙江产业群分布相当广泛。据省委政研室课题组统计,在全省88个县市区中,有85个县市区形成了“块状经济”。作为一个区域研究的学者,我觉得浙江产业群是极好的研究实例。
记者:你为什么拿意大利与浙江产业群作比较研究?
王缉慈:产业群是指那些由于有共性或互补性而相互联系的公司和相关机构在地理上靠近的现象。中小企业的群集和结网有助于提高企业竞争力,进而提高区域和国家竞争力,这个经验最初来自意大利的中部和东北部,那里的中小企业集群最初称为产业区,该地区经过十几年的发展,使60年代处于欧洲边缘的未工业化区域跃到欧洲中心的地位。国际学术界对意大利产业区的研究从80年代开始,目前还在继续。我把浙江产业区与意大利的产业区并列,希望引起人们对浙江产业区的充分重视。
记者:你能否具体谈谈浙江和意大利产业区两者的相似点?
王缉慈:两者的相似点很多,比如(1)产业类型。意大利和浙江都在纺织和服饰、家居产品和个人用品等产业有突出的优势。(2)中小企业为主、专业化和精细分工。生产流程常常被分解成几个独立的生产环节,每个环节由几家甚至几十家企业参与竞争,降低了产品制造成本和促进了技术创新。(3)家族企业在两者当中都很普遍。成百上千个同类产业和相关产业的中小企业集聚在一个城镇。亲属、朋友、熟人、同乡的联系是其供应商、制造商、客商之间的主要纽带。(4)本地的贸易市场很发达,意大利人是很会挑剔的有经验的顾客,促使企业不断创新,打到国际市场上去。而浙江数量众多的专业批发市场成为浙江产品走向全国和海外市场的桥梁。(5)企业家冒险精神。意大利人是冒险者,他们喜欢拥有自己的企业,或给熟悉的人打工,企业不断繁衍,与同一产品相关的各种企业发展很快,创新和知识扩散的速度非常惊人。而浙江产业区就是由无数具有企业家精神的人创立起来的。
竞争力之源:根植性
采访背景:加入WTO后,外资进入我国的速度加快,全国各地也展开新一轮的吸引外资大战,尤其是成功吸收外资的财富效应使苏州模式的效仿者甚众,也使一直走自力更生道路的浙江产业群面临更大的竞争压力:究竟应该大力扶植本土厂商,还是大力吸引海外跨国企业在本地投资?而在选择合适的应对措施前,我们有必要解剖一下:构成今天浙江产业群竞争力的关键因素是什么?
记者:目前,国内有的省份开始效仿浙江的一些做法和经验,与国内其他产业群相比,浙江产业群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王缉慈:我们知道意大利产业区的经济活力有特殊的创新文化和社会关系的根基,其他地方是难以模仿的。也就是说意大利产业区中的企业是根植于本地的社会网络之中的,具有根植性。有利于创新的文化环境是最重要的。在当代全球性的产业转移中,这类区域保持着相对稳定的不可替代的创新中心地位。
浙江产业群是意大利产业区的雏形。浙江产业群的竞争力也在于企业的根植性。根植性是指经济行为深深地嵌入于社会关系之中。考察一个产业区的企业是否具有根植性非常重要。浙江经济就是建立在无数个产业区基础之上,它是自下而上创造出来的。像织袜业,在诸暨大唐、草塔等地的人拿起饭碗时都可能谈起袜子,这是一种袜业文化,有利于创新的知识和信息就会在这样的氛围中迅速传播。这种根植于地方社会文化的竞争优势是别的区域没有办法模仿的。在全国的各个省级行政区域中,目前我们只发现浙江产业群的根植性是普遍存在的,其他省虽然也有,但是只是零星的。
记者:那在经济日益全球化的背景下,产业群的根植性对海外跨国企业在浙江的投资有什么利和弊?
王缉慈:根植性加强了本地产业群的粘力。我一直注意收集浙江产业群的信息,发现外资在浙江的投资充分利用了产业区根植性的特点。有一次我在飞机上碰到一个在浙江海宁投资经编产业的台商,他说之所以选择海宁,是因为他可以充分利用当地低成本高效的生产系统,做出口贸易。
跨国资本在全球化的流动空间里搜索资源和组织经济活动,什么地方的生产要素发达,资本就会粘在那里。这种粘力蕴藏在本地产业群之中。在本地建立真正的产业群后,不仅吸引来的工厂会根植于本地,还会有很多新企业在本地繁殖和成长,从而粘住流动着的财富。世界上发达的区域都是这样形成的。
浙江产业群的根植性是浙江的一个根本性优势。它不同于仅仅依靠当地廉价劳动力和土地建立起来的出口加工区。这些建立在初级生产要素基础之上的跨国资本,随时可能寻找到劳动力更便宜的地方,从而突然在当地消失。
竞争战略:创造生产要素
采访背景:深深根植于浙江社会文化之中的浙江产业群在新世纪中面临着诸多压力:自身的产业升级,来自国内其他地区的竞争,外资的大举进入对本地生产系统的冲击等等。先行一步的浙江产业群,在未来的竞争中如何保持优势呢?应该实施什么样的竞争战略?
记者:经过近20年的发展,浙江产业群已经完成初步的资本积累后,你认为它们下一步可以重点做什么?
王缉慈:培育和创造生产要素。按照美国著名学者波特的研究,生产要素可分为初级生产要素和高级生产要素。
波特认为,“当一个国家把竞争优势建立在初级生产要素时,它通常是浮动不稳的,一旦新的国家踏上发展相同的阶梯,也就是该国竞争优势结束之时。”所以创造高级生产要素显得非常重要。但它要依靠长期的持续的投资才能获得。
记者:在目前的情况下,你认为创造生产要素的关键点在哪里?
王缉慈:浙江过去的实践中,有不少创造生产要素的案例。比如,从上个世纪80年代就兴旺的专业批发市场,现在正兴起的专业化的商品博览会,还有“数字浙江”项目的实施、外贸部门利用网络为中小企业提供行情的信息服务,有些专业化产业区还兴办了适合当地特点的职业高中,这些都是高等生产要素的创造。我希望浙江进一步大力发展专业培训。在意大利,有不少学校专门服务于产业区,日本也在中学以后的教育中,安排了针对企业需要的劳工和管理者培训计划。我认为例如宁波根据服装产业的需要而建立的服装学院、余姚远东工业城的台商所建立的管理技术研修中心等,都是行之有效的。对于提升浙江产业群的竞争力来说,头等重要的大事应该是在各个专业化产业区根据职业特点举办培训和教育,此外还要进一步加强和大学、科研院所的相关专业的联系。浙江的企业已经自发地和省内外大学和科研院所建立了大量的联系,但是还远远不够。浙江省的科教力量支持产业群的力度也显得不足,一是本身力量比较薄弱,二是对本省对这种工业发展所需要的技术或技能需求没有足够重视,因而没有能够投入充分力量去攻克技术难关,或者没有投入足够力量培育人的创造力。此外,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创新和创业并没有和这些产业群的需求很好地结合起来。
我们还可以充分利用遍布全球的浙江人销售和生产网络。我出国时,无论是去到西班牙、意大利,还是南非,都了解到那里有浙江人的足迹。在意大利普拉托甚至有上万个浙江人在纺织行业打工。我想,他们对浙江起到传播知识和信息,甚至传播技能和技术的作用,这又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这是一种重要的资源,其他省份所稀缺的资源。浙江省可以在产业群的政策研究方面给全国树立榜样。
记者:政府在这方面可以作些什么?
王缉慈:政府的作用是为企业提供信息、制定技术标准、保护知识产权、制定竞争规范,以及鼓励发展中介服务机构和企业协会、商会、行会等。在意大利广泛存在中小企业合作社和公会,例如信用保障合作社、出口公会或稳定产品价格公会等。企业家协会在发展公会的初期提供了组织上的支持,帮助在企业中集资。意大利的地方政府和国家政府提供了不少支持。1991年意大利制定了专门支持中小企业集群的法规,明确规定中小企业之间的合作形式。政府的干预创造了有利于竞争性增长的外部环境,政府还常常提供金融上的支持。此外,地方中介服务机构有效地促进了私营企业间的合作,参与了地方制度环境的建设。
浙江专业化产业区的良性发展,与其政府的支持和正确干预也是分不开的。浙江省建立“特色工业园区”的思路是通过把原来散、乱、小的工业企业集中到统一规划的工业区中,这是一种创造生产要素的措施。但是,我发现也有一些过头和无头绪的现象,例如重点特色工业园区的选择有计划经济的痕迹,以及不顾产业特点,只要有一种产业就规划一个园区,不管企业间产业联系性质如何,是否需要集聚经济,等等。
因此我建议浙江各级政府首先要充分重视产业群(或产业区)的重要意义,然后借鉴各国产业群的经验,与先进的产业群发生联系,包括派人去先进的产业区学习,借鉴产业区的发展经验,制定产业区战略与规划等等。企业的竞争力大小,并不在于它从属于那一种产业(高技术还是低技术产业、新产业还是传统产业),而在于它从属于哪一个地方,产业群效率对于企业的生死成败起着关键的作用。
相关内容:
从意大利产业区模式看浙江专业化产业区发展前景 (专稿)从东莞到浙江“意大利”式产业区 2001年,浙江经济大规模由内转外 浙江能成为中国的意大利吗? 
|